我与剑桥博物馆为追查中国古瓷的年代进行过多项合作。因我将送给剑桥大学博物馆的一个只十分珍贵的宋代小瓷罐,身上写有一行字“青山道人醉笔于沙阳”,为了解破沙阳是何处,一直都在国外的书籍中去寻找它的根,终无所获。 今年元旦特意回到广州到了广东中山图书馆查资料,在排排的藏书中,真让我找到一本《中国历代郡县考》,像查字典一样翻到沙字一页,赫然见到沙阳的出处——县名,晋置隋废,故城在湖北嘉鱼县北。那种兴奋,让我顿然觉着,那只身在海外的瓷罐,一下子发出了生命的欢呼,欢呼我为它寻到了故乡。 为了舒展一下伏案太久的身躯,释然一下兴奋,溜出了只闻书的翻动声的阅览室,信步在图书馆的广场。隔壁是鲁迅博物馆,它紧挨着的又是广东省博物馆。我用目光计量着三馆相连这一处若大的土地,是怎样的历史机缘为子孙留下如此厚重的福荫。莎莎细语的榕树,高挺伟岸的木棉,华盖如荫的白兰,衬着文化气息浓重的三栋华夏,一年四季都散出令人陶醉的书香。 我站在中国的鲁迅博物馆外面,欣赏镶嵌着一位文化巨人名字的旧建筑,发了黄的墙壁,影照的是民主斗争的炽热。在它旁边一条深窄的直廊尽头,一栋红柱飞檐的古楼锁住了我的双眼,我似乎被一种神奇的力量控制了,就像有一部巨大的变焦相机,将我拉到古楼面前。 只见铭牌写道:红楼,原名明远楼,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巡抚李士桢将贡院改建于附近承恩,明远楼是贡院主考楼,咸丰七年(1857年)第二次鸦片战争附近建筑尽毁,唯红楼独存。 呀!原来我不经意,一头撞进了广东的文化龙脉上,厚德载物,难怪此处文气如此之盛。 红楼一声不响地站在闹市,居然在历代的动荡中安然无恙地守住了广东的文化龙脉三百多年,依然的青砖红柱,粉墙玄瓦。我冥思着延绵了一千三百多年的科举制度,从康熙1684后到光绪1905年清庭下谕废止,这片土地系着多少中国文人的荣辱,从乡试成为秀才到这里考举人,再上京考取更高的功名,马蹄的的,历史潮流和文化从这里延伸,遗存的这座红楼,见证着这段历史,广东自清朝起止的三百余年,一切的科举文人典故,这里应是真正的源头。 红楼已被列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四周有铁栅围着,不能进去与它近距离对话,只见负托着红柱的石基,被从瓦脊滴下又溅起的雨水亦溅出了斑驳。黄色的房瓦,亦浮现了岁月的柔光,而红柱粉墙,三百多年的岁月,却执意地让人涂上她喜爱的红妆。 但她被铁栅围着,里面又无人走动,再被四周高楼包裹着,失去了昔时与之相配衬的环境,她的灵魂被囚禁着一样,当我用一种人性的情理去感悟一下她是有生命的存在时,也为她感到难受和失落。 红楼属于今天,但她又不属于这个时代,但有谁会不喜爱她呢。象我们从十分尊敬的奶奶房间,寻出一件莫名的东西,央着奶奶讲着很久很久以前未听的故事,已醉在岁月的长梦里。我真希望在红楼四周,有一样活的东西,让我感悟或听到很久、很久以前红楼的故事,红楼一定不会孤独的。 我环顾四周,在红楼不远处的西边,发现有一片特别的平房,灰瓦白墙,在高楼阴影下透着苍桑,在她的身段和气息上,似乎与红楼有着莫大的关系。 我绕过一道很长的古典方形围墙,在西边有一道门,门前有一块匾,用墨写有“北斋”两字。 莫非此处就叫北斋。如此文气空灵的两个字,我顿时感悟到这里一定藏着不愿倒下的高傲的灵魂,难道红楼的守护神,就掩藏在这神秘的平房里? 我探头向里望,脚也跟进了几步,一个很大的中央庭院展现在眼前 ,像搬来了一个北京皇家四合院,院中种满树木,游龙般粗壮的鸡蛋花树、柚子树、南方石榴树、一棵参天的心树,都因缺了人的呵护和失去了树与人的息息相关的气氛,显得有些凋零落败。从这们的树干腰围可知,这里曾有过一段很长的鸟鸣蝉唱。 我的脚步声惊动了解个静密的院落,从一房门走出一位长者,很友善地询问我进来是否参观,我忙将刚才伫立于红楼前想到的疑惑和好奇向她讲明,得到长者热情的相请入屋。 屋内雕塑荟萃,长者让我坐在她工作台对面,台上一尊尚未完工的佛像,已展出了大慈大悲的面容,只听长者喃喃自语,又象对着那尊佛像和我讲:“该留的留,该去的去,”很深的禅意,我从长者那里,听到这片硕果仅存的北斋与红楼的故事。 从清初开始,这片土地就是皇家的贡院所在,红楼作为主考楼,几百年来围绕着它,广东的科举一直在这里举行,科举制度使中国的读书人从启蒙读书开始就把科举成名作为人生的唯一的目标。这方圆四周就自然形成了一道道文化的积淀。在红楼背后与之成一纵线的就有很著名的番禺书院,亦即现在农讲所,过去从省内四面八方投学的人,挑着担子先安顿在担杆巷,这就是担杆巷的来由。目前这一带的路名巷名,无不与文化有关,德政路、文德路佐证着国以修德以养民的倡导。拾桂坊、龙腾里、文明路、府学街真乃俯拾皆是历史的遗珠。最有趣的遗存,是在北斋西边一条巷,在热闹的市中心,生生地跳出了老虎和龙,原来此处叫“龙虎墙”的小巷,过去可是学子一生荣辱所系张放黄榜的地方。但可惜,围绕着红楼文化气脉,因高楼的阻隔,已切断与它们脉博连动的起伏。 红楼作为主考楼,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初,这片土地,亦随着民族的兴盛衰败走进了民国岁月,孙中山先生建立民国政权后,就在这里建起了广东的最高学府——广东大学,后来为纪念孙中山,在1926年改名为中山大学。随着风雨飘摇的民国革命,在粤活动的革命斗士,无不在这里留下了身影。建校初年,围绕着红楼,这里建起了中斋、南轩、西堂和北斋等校舍,这里曾活动过许多支撑着民族兴衰的灵魂人物,他们承担着一道道社会的命题:成仿吾、郭沫若、陈寅恪、俞平伯、容庚等无数的南北名人都是这里的教授。但可惜的是,中斋、南轩、北轩、西堂在城市的改造中已永远地消失了。如今承传着从清朝到民国这段文化历史,昭示着这里是中山大学的发源地,凝聚着更浓的人文生活归系的标志,只剩下北斋了。 只听长者一声叹息:“这里又要拆除了。”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心痛,忙问为啥?“这里要搞一个超规模的图书馆,将附近所有的建筑毁了重新再建,这本来是件好事,但连根都拨掉的破坏,有无想过为这片土地的历史留下上点记忆的血脉。在中斋、南轩、北轩、西堂和北斋工作过、居住过的还在生的前辈,还有从这里走出国门成为了许多社会精英的后代,听到这个消息,从海外四面八方赶紧回来作凭吊般的拍照留念,多么希望北斋能留下,与新的图书馆溶在一个整体,我们正作这样的努力。” 是呀,北斋真的值得留下,当年由著名学者商承祚题写的北斋,已含着文化人对世事无奈的嗫嚅。如果我们不为它去努力,它会遽然倒下,这里居住过多少名扬天下的学者,商承祚先生在这里渡过了多少个寒秋。他为广东的文化建设的贡献让我们梦牵魂绕地怀念。解放后重建海珠桥的设计者,曾任华南理工校长的罗明燏教授,在这定下了海珠桥的一口口柳钉。海珠桥凝聚着设计者和建造者的智慧,亦见证了历史的一路风雨一程路。住在四号房的扩大的老文艺工作者崔文涛先生,就是因为他在46年晋绥日报报道了刘胡兰的事迹,才能让毛主席挥手写出“生的伟大,死的光荣”这样闪烁着革命豪情的赞语,著名雕塑家丁纪龄教授,为中苏友好设计一尊尊雕塑,亦是在这里孕育而成。 要讲的太多太多了,北斋它包容过多少中国文化灵魂,北斋本来就是被广东的文化龙脉驮着的,斋以史贵,地因斋盛,斋因人重,北斋自有着非比寻常的人文历史价值。 如果北斋真的被推掉,推毁者是无理性的话,那政府有关部门的熟视无睹,将来则是最大的损失者,选择发展本无何厚非,但古迹的保留和相溶于发展中本来就是建设者可发掘的巨大宝藏,人文历史的积厚,不是多少钱或毁了它在上面建多少面积来衡量的。 太过于争持北斋因历史的价值让它以这样的面目存在下去亦不明智,但不顾这一历史性的遗存一味只求方便的推倒更不理智,我们可否以更开放的态度去接受这样的可能:北斋庭院中空,四周又有足够的空地,在院外四周挖基建柱,将拟建的七层书库以一种尊重历史的人文精神的升华更拨高了它的含意,多好! 北斋的每一块青砖都向我们唠嗑着往昔,无论从悠久的历史蕴藏或是现实的多元化来说,留下北斋,更显一种历史的珍贵,如果相信先哲的灵魂永存的话,当他们回访,见到还留下一片他们熟识的故园,那他们在天之灵也会笑的,如是者,在新的图书馆保留一片历史的矜持空间,更会让全世界惊叹,亦会让严寒里参观和读书的人产生一种暂时出世的停顿。 作为一个研究中国古瓷的海外学者,我此时惆怅凝聚于胸,真希望能用我的热血去浇活园中有些凄零的树木,抬头看天,一方天井,尚见白天蓝天,但一有风吹过,回荡的似是一阵阵呜咽。中华传统文化已逐渐式微是大家看到的现象,这样真会导致礼崩乐坏。世人对传统艺术的符号和寓意的理解一代不如一代。这使我更感慨地想起了一则往事:元世祖在建元大都即今北京城时,城墙修到如今的西长安街,金代留下的一座双塔寺正好在城墙要建的地方,元世祖接报后,即下圣谕;退避绕道而建。而到了1954年,在新中国扩建北京城时,长安街扩建亦遇到同样问题,著名学者梁思成极力建议设一环岛以保留双塔寺。但那时无知的建设者,一夜就推毁了几百年历史的双塔寺,成为千古遗憾,希望人们不要再犯同样的错了。 但到目前,我真怀疑今天的人在最基本的对历史和文化的尊重上,是否更落后于古人,这是否意味着历史的倒退。如不经慎重考虑就推毁北斋,是否更意味着广东在高呼建造文化大省的同时,又做着与之相悖的事。 不了解历史,何以了解今天,身在异乡的文中开头的那只小小的瓷罐,因为寻着了它的根,更多了一层历史价值。瞻仰了红楼片刻,在北斋逗留了半天一点关系都扯不上的我,因轻轻地溅到了它们流淌的文化的河水,就沾了上自觉为它呼唤奔走的重任。从德国回来搞中国学术研究的袁女士,因在德国汉堡大学的资料中知道广东的最后一个科举探花商衍鎏商在1912年应聘到德国汉堡大学东亚系为该校筹组中国语言文化系。为此汉堡大学董事会专门拨出2万马克,由他主持编制采购中文书目,因此德国得以在第一次大战前购得一批很有价值的中国图书。如今,该校中国语言与文化系图书馆,已成为德国规模最大和最著名气图书馆。而那里,不仅至今仍可看到当年“探花郎”缮写的、已作为文物珍藏的卡片,而且他谦恭厚道、学行无比的品性为校方同仁所称道,加上他广集汉儒书籍,建立了德国第一间汉学研究中心,至今仍为德国所乐道。 “末代探花”商衍鎏为促进中国德文化教育的交流立下了“首创”之功。她因研究这段历史而几经曲折找到了商家的后代居住过的北斋,如今亦加入到为争取北斋留下而努力的人群中。从德国来的以中国文化为主体的旅行团慕名要参观北斋这个具有丰富历史内容的南方四合院,并在短期内到访。在二十四号房居住了五十年的曾省老教授,在他任中山医科大学外语教研室主任、图书馆馆长期间,更接待过无数来自德国的访问学者,他最辉煌的历史是在56年受到毛主席、周恩来的亲自接见并共进晚餐的殊荣。在他生前,许多留德的学生,都经常到北斋探望曾教授,知道北斋要拆除,都纷纷以不同的方式向曾教授的后代表示可惜。那在北斋、西堂、北轩、中斋和南轩居住过的人,那可是散落在世界有影响力的一群,他们的心情是何等沉重,伤了他们的感情,更似伤整个文化人的感情。一群在中山大学、中山医科大学和从这里走出的教授和学者,已准备向广东有关文博部门申请北斋的文物保护。我们仍希望能凝聚社会的力量,去激发社会各级官员的文化人格,那怕得到一个侧视的关注,北斋与新的图书馆溶为一体的可能就希望了。 那时,人们就可以从北斋已成为中山大学的发源地的展览开始,倒行着脚步,科举主考红楼,龙虎墙名字的来由,担杆巷的出处,番禺书馆的典故,走拾桂坊,到学府街过青云桥,一个历史的承传年轮会成为这片土地很有价值的文化旅游资料。 北斋伴红楼,新的七层书库凌空于北斋顶上,历史不因到了我们这一代而割断,日子将会为我们作证,作证今天的努力和呼唤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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